我是姜堰人,如今工作在兴化。而汪曾祺先生的高邮,与我这两座城恰如里下河平原上的三兄弟,河网相连,风土同源。因着这份地缘上的亲近,捧读他的散文集,便觉得格外亲切。

小时候在姜堰,春日里跟着大人去溱湖看会船,岸边卖鱼圆的摊子热气腾腾;秋深时,北风一起,街巷间便飘满大炉烧饼的麦香。如今走在兴化的街头,清晨的早茶铺里,烫干丝、蟹黄包、鱼汤面,一笼笼、一碟碟,竟与记忆中的姜堰滋味如出一辙。原来,从姜堰到兴化,不过是从一条河的此岸到彼岸,乡音未改,滋味依旧。读着汪老笔下高邮的炒米、焦屑、端午咸鸭蛋,我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两个故乡在文字里重逢——原来,这就是我的“里下河”,这就是我们共同的根。
书名“春初新韭,秋末晚菘”取自《诗经》,春天的头茬韭菜,秋末的最后一茬白菜,前者鲜嫩,后者醇厚,皆是人间至味。汪老以此为书名,大约是想告诉我们,真正的滋味,从来不在山珍海味的奢华中,而在寻常日月的餐桌上。他写高邮咸蛋的油润、炒米的香脆、昆明的果品、北京的春饼。写吃,却不止于吃——他以饮食为舟,载着读者渡过风俗的长河,抵达人情的彼岸。兴化人做沙沟大鱼丸,漂在汤中是圆的,夹在筷上是长的,盛在碟中是扁的;而我故乡姜堰的大炉烧饼,用直径近两米的大缸以麦草烘烤,一把麦秸火把在炉内慢慢转圈,火候全凭手艺人多年功力。这种对食物近乎虔诚的讲究,正是汪老笔下“人间有味”的真谛,也是我从姜堰到兴化,一路走来都未曾改变的故乡底色。
作为一名检察官助理,我的日常是与案卷打交道的。厚厚的卷宗堆在案头,各种证据、供述、证言交织成复杂的事实网络。这份工作需要严谨、需要理性,需要在纷繁的头绪中抽丝剥茧,寻找真相。有时候,真会觉得它太过“坚硬”了,少了些人间烟火的柔软。

可翻开汪老的文章,读他笔下的郝有才、侯银匠、闹市闲民——那些努力活着的普通人,我忽然明白了什么。无论是在我生长的姜堰,还是在我工作的兴化,这样的小人物随处可见:桥头卖鱼的妇人、巷口修鞋的老者、菜场里择菜的大妈。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,却用一生的勤恳与忍耐,书写着属于自己的生命篇章。案卷中的那些名字,那些面孔,何尝不也是这样的普通人?他们或许走错了路,或许一时糊涂,但归根结底,都是有血有肉、有悲有喜的人。汪老一生历经风雨,却始终保持着一双平视众生的眼睛,一份不卑不亢的寻常心。他的文字“每一句都很平淡,放在一起,就有点味道”。这份寻常心,正是我在案卷之外最需要修习的功课——法律固然是锋刃,但执掌法律的手,不能没有温度。
“家人闲坐,灯火可亲”,汪老八个字便写尽了中国人对幸福的最朴素想象。而我们检察人所做的,正是守护这万家灯火中的平静与安宁,每一起案件的公正办理,每一项检察建议的扎实推进,都是为了让更多家庭能够“家人闲坐”,让更多寻常百姓能够在一日三餐中品尝属于自己的人间滋味。这份责任,在姜堰是守护故乡,在兴化是守望他乡——但细细想来,在这片血脉相连的里下河土地上,何处不是故乡呢?
合上书卷,我仿佛闻到春初新韭的鲜香,也品到秋末晚菘的醇厚。作为一名从姜堰走出、扎根兴化的检察官助理,在未来的职业生涯中,我愿将这份从汪曾祺文字中汲取的寻常心带在身上,既不失去法律的锋刃,也不丢失内心的柔软。无论身在何处,只要心中存着故乡的滋味、人间的温度,便能在纷繁复杂的案卷中,守住那一份清明与慈悲。正如春韭与晚菘,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,却能在寻常日子里,给人最踏实的滋养。(孟丁鹏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