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网 刘松林
作者 杨大志
岁月如流沙，悄然漫过三十五载春秋，奶奶离世已近半生光景。那些与她相关的记忆，似散落银河的星子，纵使千言万语，也难拾全貌。此番提笔，不过是撷取几片记忆的残羽——她在我混沌初开的时光里，是引路的灯，是避风的港，于我的人格淬炼、心性滋养，乃至三观生根，皆烙下旁人无可替代的深痕。这份恩情，早已融入血脉，成为我们兄弟姐妹心中共同的、永不褪色的精神底色，如暗夜灯塔，照亮家族传承的航向。
奶奶虽未尝笔墨之香，却以双手撑起半生风雨，心中自有通透的处世经纬与坚韧的生命底气。她不识诗文，却能洞悉人情冷暖的肌理纹路;不擅辞令，却对是非曲直的衡量、症结要害的把握，有着许多读书人难及的澄明与果决。家中琐事，她如绣娘穿梭经纬，操持家事、浆洗缝补，里外打理得井井有条;田间农忙，她亦不卸肩头重担，脊背弯成一柄弓，佝偻的身影在田埂间起落，汗水浸透衣衫，却无半句怨怼。更令人敬服的是，奶奶在邻里间德高望重，左邻右舍遇了难解的纠葛、踌躇的抉择，总愿上门求她裁断。她从不推辞，倚在炕沿上，静听双方陈词，不偏不倚，以最朴素的言语剖开迷障、权衡利弊。经她点拨，剑拔弩张的争执常化作云散烟消，困顿之事亦渐露曙光。于我眼中，她绝非寻常妇人，而是处变不惊的“大将”：纵有惊涛拍岸，她仍眉眼沉静，以柔韧之力将风波熨帖为涟漪。这份风骨，如薪火相传，成了我们后辈一生追慕、代代传承的模样，在岁月长河中熠熠生辉。
犹记幼年盛夏，暑气蒸腾如焚，蚊虫肆虐如潮。每至夜眠时分，奶奶总执一把旧蒲扇，守在我床畔。扇叶轻摇，风声簌簌，伴着她绵长的呼吸，我枕着清凉安然入梦。后来听兄弟姐妹说起，奶奶当年亦是这般，轮流守着我们几个孙辈入眠，那把旧蒲扇摇出的凉风，是我们共同的童年庇护，藏着她无差别的疼爱与无声的坚守。那蒲扇摇出的清凉，与她后来殷切的叮咛，皆如烙印，深烙骨血，成为我们生命最初的温暖底色。这底色里，不仅藏着奶奶的慈爱，更悄然埋下了“不负她、传其志”的初心——我们深知，唯有各自活得端正清明，方是对她一生辛劳最好的回响。
那年我离家从军，临赴军营那日，奶奶攥着我手腕不肯松开，粗糙掌心滚烫如烙，声声嘱托如金石叩心：“小四子，到了部队，须记牢三件事：一要多看报、多学本事，莫叫人轻看;二遇非原则之事，莫与人争锋，和气方安;三只吃碗里的饭，不贪碗外的食，清白最重。”这三句箴言，后来也成了她对我们所有孙辈的共同教诲，不是严苛的要求，而是温柔的指引，让我们知晓人生该走的方向。彼时年少，唯知点头应承，如今方悟，这是她以一生智慧熬煮的良方：教我们以勤勉立身，淬炼真本领;以宽厚待人，消融锐锋芒;以清白自守，不越半分雷池。这份朴素的训诫，早已化作我们兄弟姐妹行走世间的共同精神脊梁，也成为我们一生追而不怠、接力践行的修行准则。无论身处何方，这箴言如悬顶之剑，时刻警醒着我们：莫忘根本，莫负期许。
1990年军校寒假归乡，奶奶已为沉疴所困，形销骨立，却仍强撑精神，眼中漾起细碎的暖意。那日，兄弟姐妹齐聚家中，围在奶奶炕边，贺大姑前来探望，坐在一旁闲话，提及奶奶半生劳苦，叹道：“您这一世，吃了太多苦，受了多少欺辱委屈，如今儿孙们这般出息，也该松口气，享享清福了。”奶奶闻之，目光扫过我们兄弟姐妹，温润而坚定：“我心里透亮着呢，何曾觉苦?我的儿孙们，正如晨光里的太阳，正一寸寸往高处升呢。纵使我去了那一世，旁人也会说，这家的后辈，个个都有出息……”话音落时，窗外的枯枝竟似被暖意催醒，轻颤着枝丫，仿佛应和着这朴素却铿锵的期许。这期许，如刻在血脉里的印记，成了我们往后岁月里不断校准自己、精进自我的永恒标尺。我们深知，奶奶的“透亮”并非麻木的隐忍，而是对生命价值的深刻洞察——她以苦痛淬炼出希望的火种，照亮了子孙前行的道路。
她的言语无华，却如晨钟暮鼓，穿透岁月烟尘，至今仍震彻我们兄弟姐妹的心魂。三十五年光阴流转，奶奶的容颜或许在记忆里渐次淡去，然她摇扇时的剪影、劳作时的弓脊、断事时的澄明、叮咛时的恳切，却如镌刻在时光碑石上的纹路，愈经岁月摩挲，愈见深刻。岁月能冲刷表象的印记，却冲不淡我们心底共同的眷恋与铭感。那些未及写尽的往事、藏于岁月褶皱里的疼爱，非但未随光阴流逝而黯淡，反而在记忆的窖藏中愈发醇厚绵长，成为我们不断校准前行方向、笃行精进的坐标，提醒我们何为“该有的模样”。这坐标，如不灭的星，指引我们在纷繁尘世中，始终守住本心，步履坚定。
如今，每至清明或忌日，我们兄弟姐妹们总会不约而同地放下琐事，齐聚故乡，赴奶奶的坟茔。我也总会带上儿子，让他站在青草萋萋的墓前，听我们讲曾祖母摇扇驱蚊的慈爱、田间劳作的坚韧、邻里断事的通透。他总是睁着清澈的眼睛认真倾听，小手攥着我递过的烟卷，学着大人的模样轻轻放在墓前，时不时拉着我的衣角追问：“爸爸，曾祖母的蒲扇是不是比空调还凉快?她教你们的道理，我也要记着对不对?”我们点燃清香，敬上奶奶生前最爱的烟卷，袅袅青烟中，恍若又见她夹着烟、眉眼温和的模样，仿佛在回应着晚辈的牵挂与传承。可我们深知，与奶奶一生的坚韧通透、温润慈悲相比，我们仍有未及的分寸;这份答卷，终究藏着几分青涩与不足。但我们更明白，这“不够”从不是遗憾，而是她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留白——是让我们在传承中不断精进，在追思中持续成长的无尽动力，是她用一生品格为我们铺就的、永远值得奔赴的前行之路。那些儿时被她疼爱的片段、她的谆谆教诲，总会在此时涌上心头，成为我们彼此慰藉、携手前行的力量。这挂一漏万的追忆，终成我们兄弟姐妹心底最温柔的铠甲，护着我们穿越尘世风霜，并肩走过岁岁年年。
奶奶啊，您虽未教我们识文断字，却以一生为书，教会了我们最珍贵的人间至理;您虽未留金玉满堂，却以言行作碑，在我们心田立下了不朽的丰碑。您摇动的蒲扇，摇走了我们童年的酷暑;您殷切的叮咛，却摇亮了我们此后所有寒夜的灯火。您期盼的模样，是我们前行的永恒坐标;您留下的“未及”，是我们永续精进的温柔行囊。让我们带着下一代的敬仰与传承，在人生漫途中始终心有归处，行有航向，步步从容，将您的风骨与慈爱，化作代代相传、生生不息的家风，在岁月长河中笃定前行，不负您一生的守望与期许。这传承，不是终点，而是您用生命点燃的、照亮未来的永恒星光。
作者简介：杨大志，男，江苏省级机关工作。曾筹建省侨务发展咨询委员会、南京大学华智研究中心“两个智库”，起草百份领导讲话等材料，牵头完成的数篇理论创新课题获全国某系统“一等奖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