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 郎 记

2025-12-17 09:42:33    来源:湖北中心    

田志松

武汉同济医院的手术室灯灭时,我攥着皱成一团的缴费单,指节泛白。医生说主动脉瓣置换和主动脉修复手术很成功,但开胸手术大伤元气,术后护理得比伺候婴儿还要精心。那时我还没意识到,“精心”两个字,会让我这个连煤气灶都分不清左右火的人,硬生生熬成了家里的掌勺厨郎。

妻子刚回家那阵,病床就支在大房的中央。她不能自己起卧,连翻个身都要我托着后背慢慢挪,稍微用劲就疼得额头冒汗。医生反复叮嘱要高蛋白、低脂肪,我对着手机里的食谱犯了难——以前家里的厨房是妻子的领地,她系着蓝布围裙,锅铲在她手里跳着欢快的舞,那些煎炒烹炸的声响曾是我最习以为常的背景音乐。如今那片领地突然交到我手上,竟比有时工作上的“一地鸡毛”还让人手足无措。

第一次炖营养鸡汤,我在厨房折腾了三个小时。抖音里的教程看了八遍,还是把鸡皮上的油脂刮得不干净,汤炖出来浮着一层浑浊的油花。妻子躺在床上,听见我打翻酱油瓶的声响,虚弱地喊:“别慌,火调小些。”我端着撇了三遍油的鸡汤过去,她尝了一口就笑着说:“比医院食堂的好喝多了。”我知道她是哄我,那汤淡得像开水,可看着她小口小口往下咽,我突然觉得,这厨房的烟火气,原来才是支撑着家的顶梁柱。

从那以后,我成了抖音美食区的常客,烹饪书被翻得页脚卷边,连楼下餐馆的厨师都认识我——每天买菜路过,我总要凑过去看人家怎么给鱼改刀,怎么调红烧汁。妻子爱吃的喜头鱼,我一开始总把鱼皮煎破,后来听厨师说要等锅烧红再下油,试了五次才做出完整的红烧喜头鱼。当我端着色泽红亮的鱼上桌时,妻子的眼睛亮了,比伤口拆纱布那天还要亮。

做饭的时间从三小时缩到一小时,不是因为手法多娴熟,是被逼出来的效率。早上六点起床买菜,回来先把鸡汤炖上,趁炖肉的间隙扫地拖地,洗衣机里转着我们的换洗衣物,晒被单要算好阳光最足的时段,每隔半小时还要去给妻子翻一次身、擦一次手。有次我在厨房炒青菜,听见房内传来轻微的响动,慌得连忙关火就跑过去,原来是妻子想自己够床头柜上的水杯,差点从床上滑下来。从那以后,我做饭都开着厨房门,耳朵竖得像雷达,生怕错过一点动静。

前三个月最难熬,我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。妻子夜里会疼醒,我要帮她按揉后背,给她湿润嘴唇,等她重新睡着,往往天就快亮了。有次我趴在床边打盹,梦见自己还在单位开会,突然听见妻子喊我的名字,惊醒后才发现她在哭——术后那么厉害的疼痛她都没有哭一声,这怎么啦?问了老半天,她才说是看见我鬓角新添的白发:“以前这些活都是我做,真是难为你了。”我赶紧抹了把脸,笑着说:“现在换我当英雄,你当我的小公主。”话刚说完,自己的眼泪倒先滚了下来,真恨自己从前总当家里的甩手掌柜,让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。

如今手术过去快六个月了,妻子终于能扶着墙慢慢走到厨房。那天我正在切菜,她从身后轻轻接过我手里的刀,说:“让我试试。”蓝布围裙重新系在她身上,刀刃在阳光下闪着温柔的光,油锅里的青菜"滋啦"一声炸开,香气瞬间漫过整个屋子。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,突然看清那些曾让我焦头烂额的家务,那些熬着夜做完的饭菜,原是她日复一日的寻常。

我这个临时厨郎就要“下岗”了,可我总想起那些在厨房忙碌的日子。抖音里的食谱早就删了,烹饪书被妻子收进了橱柜,可我记住了她爱喝的鸡汤要放两颗红枣,喜头鱼要炖到汤汁浓稠才能拌饭。原来夫妻之间的深情,从不是花前月下的浪漫,是你躺在病床上时,我愿意为你洗手作羹汤;是我疲惫不堪时,你一句“我来”的体谅。

那天吃饭时,妻子夹了一块鱼肉给我:“以前总嫌你不做家务,现在才知道,不是你不会,是你没机会做。”我嚼着鱼肉,味道和她第一次做给我的一模一样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的发梢上,我突然明白,家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场,是两个人互相扶持的港湾。我当厨郎的这半年,不过是偿还她多年的付出,而这份相濡以沫的情分,才是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债啊。

[编辑:MR ZHAO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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